男伎,身体猛地僵住,连颤抖都停了。他伏在地上,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伤痕累累的背脊,和那泼墨般散开的长发。
空气凝滞一瞬。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
极轻,极哑,带着破碎颤音的声响,清晰传来。
“汪……”
像幼犬濒死的呜咽。
紧接着又是一声,细弱发颤:“汪……呜……”
女兵们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粗嘎哄笑:
“哈哈!有意思!真他妈是条狗!”
“不愧是楚帅,玩男人的法子都这样别出心裁!”
“爬啊!快爬过去给楚帅看看!”
男伎肩膀剧烈起伏,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动了。
他不是走,是真以手撑地、屈膝匍匐,真的像 狗一样,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朝着我所在的楼梯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爬过来。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一滴接一滴的水渍,砸在他爬过的路径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每爬一步,他浑身都在细微颤抖。
我看着他爬过人群分开的空隙,爬过碎瓷与酒渍,爬向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自己骤然收紧的心脏上。那墨发摇曳的姿态,与我记忆中某个温存又痛楚的剪影疯狂重叠,又被他此刻卑微如尘的姿态狠狠撕裂。
他终于爬到了楼梯口,停在我脚下不远处,蜷缩伏地,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脸上笑意更深,以评估货物般的语气轻飘飘开口:“看样子,倒是条好狗。”
语罢,我不再理会那女兵和周遭各色目光,转身朝走廊深处那间僻静隔间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跟上。”
没有回头,但我却清晰听见身后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与那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刻便会崩断的呼吸。
他果真跟了上来,用爬的。
进了隔间,我反手关上门,将所有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屋内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和他。
我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指尖有些发凉。
男伎停在我身边一步远的地方,依旧保持着跪爬的姿势,头深深埋下去,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地板。他背上凝结的暗红色蜡泪,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有几滴沿着他清瘦的脊骨滑落,凝在腰际。
我静静看了片刻,目光最终还是落回那头墨色长发上。
纵使沾满尘土汗渍,狼狈不堪,那光泽,却依旧像极了那个人。
沉默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终是缓缓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轻轻触上他背上的发丝。入手冰凉,带着湿意。我顺着发丝,缓慢而近乎本能地轻抚,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我的指尖忽然碰到了他背上那些凸起的、坚硬的蜡泪。我顿了顿,用指甲小心地、一点点地,将一片边缘已经翘起的、暗红色的蜡块揭了下来。
“唔……”
他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痛呼,又死死咬住唇压抑下去。随即像是猛然记起自己的“身份”着挤出一声微弱可怜的呜咽:
“……汪。”
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恐惧,几乎要溢满整个房间。
同时,我清晰看见,一滴滴泪水从他低垂的脸颊滑落,无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所有伪装的冷硬与玩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心脏像是被那泪滴狠狠烫了一下。
我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别怕。”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叫阿阮。”
他声音发颤,浑身抖个不停,眼泪落得更凶。
我伸手将榻边软毯轻轻拢在他身上,顺势把他抱到榻上。
阿阮浑身猛地一僵,背脊绷得死紧,下意识往外侧缩去,始终背对着我。
“睡吧,我搂着你。”
屋内灯火昏昧,我看不清他的脸。
在这一刻,一个荒谬又刺骨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萧沉……若我真的放下你了呢?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新婚夜。
视野从一片漆黑骤然变成摇晃刺目的红,烛光,帐幔,还有……
近在咫尺的,萧沉那张毫无表情的、冰冷的脸。
他左手握着我送他防身的那把匕首,锋刃已完全没入我的左胸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