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在月光下铺开一片暗沉沉的银,波纹细碎,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揉皱过。
画舫停在水岸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船身比来时大了一倍不止。
朱漆的梁柱,描金的窗棂,灵纹在木质表面若隐若现,像是一层已经被激活的符阵正在缓慢地运转。檐角挂着琉璃灯,没有点燃,但它本身就会发出一种极淡的、近乎青色的光晕,把船体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船两头雕着衔珠的异兽,眼睛嵌了灵玉,在水面上映出两道细长的影子,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整艘船看上去像是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法器,落在水面上的姿态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会轻易被水流带偏的重量,像是一只浮在水面上、随时可以腾空而起的灵禽。
我站在船尾,状似欣赏月夜画舫,其实神识探入水中,沿着船底向下延伸,水色逐渐变深,光线被吞没,触到底部时隐约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被刻意收敛过,浅到几乎难以察觉。
我没有再向下探查,若继续很可能打草惊蛇,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既然大皇女已经松口放人,她们费尽心思想隐瞒的东西,我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萧沉和溯光还没有上船,他们俩也不知借着方便的名义去探了什么。
月光从身后滑落,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船舱内半明半暗的光线从窗格缝隙里透进来,在木板上落下几道细长的亮痕。
船头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船夫是个中年女子,在拦着什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楚帅是在这艘船上,她在舱内了,你们先在这候着,人齐了再发船。”
然后是溯光的声音,压不住那股子急躁:“齐了齐了。”
“还没齐!”船夫的声音又提了几分,“哎哎,你这男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别进去呀!”
我脚步没有加快,走回舱门时随手布下一道结界。
结界落下的同时,他们那侧船舱门已经被溯光推开了,舱门开合,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声音在结界里炸开:
“楚倾!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人干的事吗?你疯了不成!”
溯光往前冲了一步,被萧沉一把拉住,力道不轻。
溯光的声音被结界拢住,压在了船舱里,没有传出去。
萧沉的目光顺着溯光的视线方向,落在舱角蜷缩着的两个人身上。
他们跪在地上,身上裹着我从画舫上随手扯来的毯子,灰蓝色的布料,腰腹和下半身都被遮住了,但上半身和面部的青紫伤痕、脖子上的紫黑勒痕,在灵灯下清清楚楚。
左侧矮榻上还躺着那个从大厅里带出来的男子,全身被一张薄被盖着,但露出的肩膀上有几片还没被清理掉的粉色花瓣,和皮肤黏在一起,泛着细碎的光泽。他昏迷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
我还没开口,跪在地上的两个男人已经先出声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急切:“两位大人……与楚帅无关。”
萧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没有说话。
我犹豫一下如何解释,最终长话短说:“是皇女送的。”
溯光的表情像是要说什么更难听的话,萧沉按住他的手微微用力,他没挣脱,沉着脸,不说话了。
这时候舱门被敲响了,船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小心:“楚帅,人送来了。”
我走过去,拉开舱门。
船头甲板上蜷着两个男人,衣不蔽体,青紫交错,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拖过来的。
一个已经昏迷,呼吸很浅;另一个还有意识,伏在地上微微发抖。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我的方向,又迅速趴回去,身体往后退缩了一点,像是想要躲开什么。
神识捕捉到岸上两个走远了的侍卫,声音不大,但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真是服了,第一次见从别人床上抢男人的,你没看那李大人正在兴头上,我们把人带走,她快气疯了的样子。”
另一个接话,带着点幸灾乐祸:“那能怎么办,大皇女都吩咐了,所有火焰纹的都装船。”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呵,这镇乾军的男人真金贵啊,看来以后得避着点,别什么味都没尝到,再惹一身骚……”
我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船夫站在旁边,语气恭敬得很,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楚帅,人说是送齐了。”她停了一下,偷偷看了看我的脸色,又说:“刚才那两个男人不懂规矩,我没拦住,没扰了您雅兴吧?”
我没有接话,只侧过头对萧沉他们说:“陈校尉,你们把他俩弄进去。”
萧沉应了一声:“是,楚帅。”声音很低,像是一张碾平了的宣纸,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从我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