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步走回栖息的海湾，那艘新造好的、比旧船宽大些的船，静静停泊在月光下，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黑色巨兽。
此时，时辰还不算太晚，若是按作惯例，我还有时间去抽查海巡，可我却停在岸边，迟迟没有踏上去。
我，今天不想去了。
我，想去见萧沉。
可，该去哪见他？
刚才离开的楚帅府，算是我们的家吗？
目光落在随波晃动的船身上，看着它因海浪而微微改变的位置，一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居无定所。
是啊，居无定所。
即便躺在这船上，看似有了一个栖身之所，但它的位置，却从不固定，随着潮汐与风向，时刻都在变化，从未真正扎根于某处。
这何尝不似我在这凤翔国的几年？
其实，也不光是凤翔国的这几年。
思绪如同被夜风牵引，飘向了更远的过去。
前世，出生后被抛回的小村庄……入伍后的军中营帐……是家吗？
今生，风餐露宿的洞府……被我付之一炬的倾云殿，隐在山后的沉云小筑……是家吗？
凤翔国，栖心居，与萧沉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海边那座简陋却充满生息的小屋，反而竟成了记忆中唯一一个曾经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那里有过争吵，有过试探，有过冰冷，有过背叛，却也有过……真实的情动与短暂的安宁。那是一个可以被称为回去的地方。
他走后呢？
精神便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放逐。
最初的时日，我几乎夜夜无眠，像个幽魂般，执拗地去鸾镜城的广场，看着那日夜不息的刑台，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惩罚自己。然后，是异宠阁，在那充斥着训诫与压抑的大堂徘徊，让那些景象刺痛神经，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心底那无处安放的焦灼与……或许是恨意。
鸾镜城的镇乾元帅府，是女帝的赏赐，更是单纯的权利象征。
后来，为了避开林风那日益灼热、令我无法直视的目光，也为了麻痹自己，我流连于风月营。在那些虚情假意、觥筹交错的喧嚣中，试图忘记前尘，忘记萧沉那个搅乱了我一池静水后又决然离开的身影。
然后，我遇到了阿阮，在风月营五层深处那个有个小厨房的雅间……百草园的阮园……曾让我隐约有了家的感觉，让我有了相依为命的心思，或许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有了家以后，又要彻底无家可归了吗。
凤澈来了之后，驻扎这主岛，我便宿在了那棵能俯瞰大半个军帐的古树上。是守着他为他安胎，却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眼旁观着那些算计，也将自己悬置于半空，冷心冷意，好守住当时决意与萧沉的两清。
镇乾岛上的楚帅府，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是按着凤澈心意的安置，是对女帝的示忠。
然后，便是这一叶不系之舟。
从栖心居，到这不系舟……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永远无法再次抵达的彼岸。
我的心，又何尝真正系于何处？
在这凤翔国，权力、财富、地位、军队……我似乎已经拥有了很多，却又好像一无所有。
像一个永远在漂泊的旅人，不知何时、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回到港湾。
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永恒的、催眠般的声响。
我望着那艘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的船，最终，还是迈步踏了上去。
船身因我的重量而轻轻倾斜，随即恢复平衡。
我走进那比以往宽敞了些的船身，站稳，依旧能感受到身下那细微的、永不停歇的晃动。
闭上眼睛，耳边是海浪的絮语，心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的空茫。
思绪还在那无边的空茫与冰冷的漂泊感中蔓延，如同藤蔓缠绕着心肺。
海浪声是唯一的伴奏，单调而永恒，衬得这夜色愈发孤寂。
就在我几乎要与这摇晃的船、这无边的海融为一体时，身后，几乎是贴着船舷，传来一个极轻、却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叩的声音。
“妻主。”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蕴含着某种沉静的决心。
“你不带我看看海吗？”
竟是萧沉。
我整个人如同被定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就站在岸边的礁石上，离船不过几步之遥。
月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夜风吹动他墨色的发丝和玄色的衣袍。他没有穿军中的轻甲，只是一身简单的常服，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