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帅帐内外灯火通明,帐外值守的士兵身影被拉长,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条囚笼般的隔栅。处理完军务,我照例去看望凤澈,走近时,帐帘没有掀开,里面已经传出声音了。
不是说话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脆生生地炸开,像被人狠狠掼在地上。然后是瓷片弹跳的细碎声响,一下,两下,慢慢静下去。
岑先生的声音隐约传来:“殿下,这药得按时喝才有用……”
跟着是百里蓉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啊,殿下,您多少用一些吧,药哪有不苦的……”
话没说完,又被什么东西砸了。这回是软的,闷响一声,大概是枕头。百里蓉“哎哟”一声,没了动静。守云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来,不知在劝什么,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声,听不清了。
我掀开帐帘走进去。外帐空着,那盏常点的灯不知被谁碰歪了,光斜斜地切在桌案上。内帐的帘子半掀着,能看见里面跪了一地的人。百里蓉跪在最前面,肩上一片水渍,发丝间粘着茶叶。守云和几个男侍趴在她身后,头都不敢抬。岑先生跪在角落里,面前的药箱打开着,几瓶药歪倒在里面。
凤澈靠坐在榻上,衣襟散着,发丝也散着,脸烧得通红,眼角还挂着泪。地上碎了好几片瓷,药汁溅得到处都是,连榻边的被褥都洇湿了一角。
萧沉和溯光站在内帐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溯光看见我,五官夸张地扭动起来,眉毛挑得老高,嘴往凤澈的方向努了努,又飞快地收回去,眼珠子转了一圈,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作妖呢。萧沉没有动,只是在我经过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快又移开了。
我没理溯光,径直走进去。碎瓷在脚下咔嚓响了一声,我绕过那滩药汁,走到榻边。“殿下。”声音不高,还算平稳。
凤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他抬起眼看见我,那眼神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慌慌张张地躲了一下,又忍不住看回来。然后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袖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又沙又哑,像被砂纸磨过:“楚姐姐,我难受。”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刺得人心里发酸。
我没有抽开手,只是站着,让他攥着。那手指苍白纤细,骨节分明,青筋都浮起来了。
“岑先生。”我侧过头,声音放轻了些,“殿下预产期快到了,虽然有御医在,但鸾镜城的药材到底比岛上齐全。你即刻回一趟鸾镜城,多备些孕产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岑先生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凤澈攥着我袖子的手上。
“是,楚帅,属下即刻去办。”她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跪得太久了。
我环顾了一圈跪着的人:“收拾完,都退下吧。”
百里蓉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去捡地上的碎瓷。守云和那几个男侍也动了,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片刻后帐帘掀开又落下,脚步声远了,只剩榻上凤澈压抑的抽泣,和我被他攥皱的袖子。
内帐忽然安静下来。灯盏不知被谁重新摆正了,光稳稳地照着。凤澈靠在我身侧,攥着我袖子的手还没松,眼泪顺着脸颊淌,滴在我手背上,温热的。
“楚姐姐……”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沙又碎,“我不知道会这么疼。”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凤澈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泪水瞬间更汹涌地涌了上来,继续抽噎着:
“楚姐姐……我……我没想到……吃了孕果,怀上孩子……会是这般痛苦……呜……”
他断断续续地哭着,往日里那份对着我时的小心翼翼似乎都被这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冲淡了,只剩下全然的委屈和依赖:
“之前……之前我只想着,若能怀上女嗣,便能……便能有机会……痴心妄想些什么摄政王的尊荣……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是父君,还是奶爹,还是宫里那些生育过的侍从……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怀孕的过程……竟是这般难熬……这般痛苦不堪……”
他的哭声里带着一种被欺骗、被隐瞒的愤怒与无助:
“吃了孕果之后,一开始只是恶心,吐啊吐的,我忍了。”
“后来腰开始疼,整夜整夜睡不着,翻身都翻不了。”
“再后来腿也肿了,走两步就喘,连鞋子都穿不进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恶心、反胃、头晕、乏力……如今中了毒,更是觉得浑身都疼……孩子动一下,我都觉得五脏六腑要被搅翻了一般……我……我快受不了了……真的快受不了了……”他哭得肩膀耸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也随之轻轻起伏,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攥着我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他抬起眼,那双眼睛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