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可那些字眼落进我耳朵里，却像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心口。
帐内安静了一瞬。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艾草的涩味，混着帐角熏炉里残存的安神香，缠成一缕沉滞不散的气息。
烛火在风缝里轻轻晃悠，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将众人脸上的紧张与不安拉得格外分明。锦帐垂落厚重，将外头的天光隔得朦胧，只余下帐内一片压抑的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助产医侍面面相觑，守云端着水盆的手微微发抖，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我没有应凤澈的话，反而走近两步主动自医侍手中稳稳接过那团温热柔软的小家伙，他闭着眼，小眉头微微蹙着，鼻尖通红，模样虽稚嫩，却已隐约能瞧出凤澈的轮廓。
小家伙浑身带着刚脱离父亲身体的温热，肌肤薄软得像一层揉开的云，带着淡淡的乳香与羊水清腥。
我臂弯微微沉了沉，那一点轻软的重量落进怀里，竟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头一紧。帐内烛火跳了跳，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投下一圈浅淡的光晕，新生儿竟是这般？我指尖轻触他细软的胎发。
神思回转，我沉声吩咐守云和众男侍：“守云，你们去安排人，备上殿下产后要用的物品和滋补汤羹，手脚麻利些，莫要怠慢。”
我转头又吩咐岑先生：“岑先生，你去告知外头跪候的众人，殿下已平安生产，让御医稍后来侍诊。再把孩儿的生辰八字，单独告知周御医，仔细记录在册。”
众人和岑先生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凤澈还在哭。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声音又沙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怎么是男孩……我拿命生下来的……怎么是儿子……”
凤澈的鬓发被冷汗和泪水濡湿，黏在苍白的颊边，眼眶红肿得厉害，每一声哽咽都带着胸腔震动的疼。锦被被他攥得发皱，榻边散落着几方被泪水浸透的丝帕，空气中除了药香，还飘着一丝难言的委屈与绝望。
“殿下。”我抱着孩子，在榻边矮凳上坐下，声音放轻了些，“你和孩子平安就好。”
话音刚落，榻上的凤澈哭得更凶，身子因抽泣微微发颤，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满是绝望与委屈：
“不！楚姐姐，我拼了半条命，在鬼门关前熬了一日一夜，生不如死……怎么偏偏是个儿子……”
“在这凤翔国，儿子就是……就是……”
“我不该生下他，不该让他来这世间受这般苦楚……”
“为何不是女儿……为何要是男孩……”他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泪水汹涌而出，“我……我不想再生了……那么疼，差点死了……结果是个男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像是一根弦终于断了。
帐外。
岑先生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晨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营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晨雾尚未散尽，海风的咸涩里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金光穿过云层斜斜洒下，在营帐顶檐镀上一层薄亮的边，地上草叶沾着夜露，被光照得晶莹发亮，可那光落在跪了一地的人身上，却暖不起来。
周御医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随行的御医，再往后是百里蓉，他们跪了一天一夜，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他们身上衣袍沾了尘土，跪得久了，腰背早已僵硬，连指尖都泛着冷白。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焦灼，人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帐内那一纸消息，听见帐帘响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凤澈的秦乳父，还有那些从宫里跟来的老奴也自发的候在门口。
“岑先生！殿下怎么样了？孩子哪？”周御医第一个开口，声音急切，全然没了昨日的傲慢。
“殿下怎么样了？”秦乳父跟着追问，声音都在抖。
岑先生站定，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殿下平安诞下孩儿，”
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压抑许久的激动瞬间炸开。
御医们撑着发麻的膝盖踉跄起身，百里蓉更是快步冲进外帐，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欣喜：
“殿下怎么样？身子可还安好？我们能否进去看看孩子？”
岑先生拱手，“殿下洪福，父子平安。”
“父子？”百里蓉脸上的喜色猛地僵住，瞳孔微缩，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是男孩？”
这一句落地，方才还围拢到内帐边缘的人群竟如惊鸟般骤然散了开去，方才沸腾的热情如同被冷水泼灭，瞬间冷寂下来。
周御医脸上的急切僵住了，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叹道：“此番阵仗不小，只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