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一点点挣脱那无梦的、厚重的黑暗。
最先恢复的是感知，左肩伤处的隐痛似乎减轻了许多，那股鲛毒特有的阴寒滞涩感也几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和力量涤荡过的、略带疲惫的松弛。
神魂不再像被针扎般刺痛，只是沉甸甸的，承载着昨夜太多不堪重负的记忆。
我缓缓睁开眼，帐内光线柔和，已是天光大亮，只是被厚厚的帐布过滤后，显得有些朦胧。
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血腥与药味的混合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不平静。
目光微转，便定格在了床边。
萧沉依旧坐在那里，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背脊挺直，却微微低着头，眼帘轻阖，呼吸均匀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晨光从他身后的帐帘缝隙间透入，为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柔和的光边。
那逆光中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与沉寂，竟有一种宛若神只般静谧而遥远的美感，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与污浊。
他就这样守了我一夜吗？
在我这个，让他受尽折磨的人身边？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开一片酸涩的涟漪。
营帐里很安静，除了我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再无异响。
那个总是吵吵嚷嚷的溯光不见了踪影，不知是终于说累了找地方休息，还是识趣地给了这片空间短暂的安宁。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昨夜那些纷繁杂乱、惊心动魄的画面，更加清晰地在我脑海中翻涌起来……
凤澈……那张混合着稚气与疯狂的脸，他声嘶力竭口口声声的心悦，他抱着萧沉的腿卑微乞求，他提及戏子孩子时的恐惧与绝望……他的感情，被权利熏染，浓烈得像燃烧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灼热，仿佛我不接受，便是冷酷无情，便是十恶不赦的辜负。
林风……他那布满血丝、充满癫狂爱恋与恨意的眼睛，他回忆倾云峰时那卑微的狂喜与破碎的梦，他捧着魔玉菩提果时那虔诚又扭曲的献祭姿态，他最后乞求死在我手中的偏执……他的感情，是深不见底的泥潭，是缠绕不休的毒藤对光的渴望与攀附，同样浓稠得令人窒息，仿佛我若不回应，便是亏欠，便是他所有罪恶的源头。
他们都那样直白，那样激烈，用尽一切方式，将他们的情摊开在我面前，逼迫我直视，逼迫我回应。
那样的那浓烈的感情浓度，我太熟悉了……曾经的我也近乎如此……那样的追逐，渴望，强求，萧沉……那样的感情几乎将我们彻底淹没、焚毁。
然后……在曾经近乎放弃以后……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成长了……还是退缩了……我试图用不一样的方式去处理和对待那样一份感情……
然后……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床边沉睡的萧沉身上。
我想起他昨晚跪在地上，那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请罪。他说他是自愿受的家刑。他说遵守家法是他的本分。
自愿？家法？
这两个词，此刻再咀嚼起来，依旧带着血淋淋的讽刺和……一种令人心惊的潜台词。
他真的甘愿承受那些杖责、拶指、掌掴和精神上的凌虐吗？
不，绝不可能。
那是一种将尊严碾碎践踏的痛苦。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某个我当时已经隐约察觉的角落。
他或许……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向我传递一个信息，一个他说过需要时间去想清楚的结果，或者说，表达一个承诺。
无论你如何待我，无论身份如何变幻，无论我承受什么，在我心里，我永远是你的人。我认你定的规矩，我承受这家刑，只因为，这条命，这颗心，早已不属于我自己。
他不是在用言语诉情，他是在用沉默，用承受，用这种近乎偏执的认命和归属感，来表明他的心迹。
与凤澈和林风那如火如荼、如泣如诉的激烈相比，他的方式，是深海冰山下的暗流，沉默，却拥有席卷一切的力量。
我看着他在晨光中沉睡的侧脸，那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宁静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愤怒于他的不争与隐忍，心疼他所承受的无妄之灾，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在滋生，那是一种被全然信任、被彻底归属的沉重，也是一种跨越了误会、伤害与时间，依旧不曾真正断绝的……牵绊。
萧沉知道，他以那样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我就再也无法忍心去拒绝他，因为那样的拒绝，会近乎一种践踏。
昨夜发生的太多，太乱。溯光的搅局，妖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