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正门。
朱漆铜钉,门洞深阔。
徐大伴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身板挺得笔首。
他身后跟着两排小太监,一个个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远远看见那道青衣身影从长街尽头走来。
徐大伴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这一刻,他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宫里伺候了西十多年,从先帝爷那会儿就在了,见过的皇子皇孙车载斗量,可像眼前这位六殿下这样的,他没见过。
对方去北境那会才十多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儿童。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那。
可谁能想到十年之后。
这位“废物皇子”回来不过月余,就把京城的天给翻了个底朝天?
萧家说抄就抄了,萧重渊说杀就杀了。
长信侯府、余家、刑部侍郎府,一夜之间全没了。
满朝文武递上来的弹劾奏折堆了半人高,份数只怕不下百份!
这大晋的天,早就变了。
徐大伴暗叹了口气,把思绪收回来,堆起笑脸迎上前去,恭恭敬敬躬身一礼:“王爷来了,老奴给您带路。”
楚观点了点头,步子没停。
徐大伴便侧了侧身,跟在旁边半步的位置,朝宫里引去。
过了正门,便是一条笔首的宫道,两壁朱墙高耸,头顶是一线青天。
楚观走得不紧不慢,目光随意扫过两侧。
这一路走来。
无论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亦或是巡防禁卫军,在见到他的瞬间都不由一惊,避得远远的,甚至连靠近都不敢,噤若寒蝉。
尤其是那队巡防的禁卫军。
十来个甲胄齐全的汉子,个个都至少是宗师一级的高手,领头的甚至还是个大宗师。
放在寻常地方,这队人往那一站,气势就能压得平头百姓不敢靠近。
可一瞅见徐大伴身边那道青衣身影,领头的大宗师脚步骤停,后头的禁卫齐刷刷跟着定住了,甲叶碰出哗啦一阵响。
领头的大宗师喉结动了动,退了半步,主动让出整条道来。
徐大伴瞥了那队禁卫一眼,没吭声,继续引着楚观往前走。
等走出老远,才听见身后甲叶声重新响起来。
徐大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斟酌了好一会,才压着嗓子开口:“王爷,老奴多嘴一句。”
“大伴请讲。”
“陛下这回是真动了气,弹劾的折子堆了满案,百官跟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递上来不下百封,有几封写得还不大好听。”徐大伴轻声道。
楚观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反应。
徐大伴瞅了他一眼,又接着往下说:“老奴伺候陛下这些年,看得出陛下心里头其实不痛快,王爷若是待会儿见驾的时候稍微服个软,认个错,这事儿兴许就过去了,陛下终究是陛下的父亲,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语气里带着几分老仆替主家操心的诚恳。
楚观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笑意:“大伴有心,本王知道了。”
徐大伴听了这话,心里头松了口气。
他就怕这位爷犯浑,跟陛下硬顶。
这逍遥王别的地方都好,就是杀性太重,万一跟陛下也犯了倔,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可他却没注意到。
楚观答应得虽爽快,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波澜也无。
服软?
楚观收回目光,望着前方宫道尽头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心里头平平静静地想着事。
他回京头一天就说过。
这趟回来只有两件事:报恩,报仇。
姜家的案子办到如今,该杀的一个没留。
姜仲卿用命换来的那份公道,很快就能大白于天下,姜挽君往后不必再背着罪臣之女的名头过日子。
姜家大案确实是结束了。
可他母妃之事呢?
当年参与的那些人,想来至今都还活着!
一切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楚观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寒意,一闪即逝,连旁边的徐大伴都没察觉到。
宫道七拐八绕。
走到一处矮墙拐角时。
徐大伴步子顿了顿,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前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王爷,前头是长春宫的方向。”
楚观闻言,抬眼望去。